遊走於夢與真實之間——《午睡》觀後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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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明明是冷冷清清的長夜/為什麼還有叮叮噹噹的聲音/聽不出是遠還是近/分不出是夢還是真」

 

〈第二春〉,一首五十年代的歌。我第一次聽是在陳炳釗執導的《午睡》劇場,一位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子,步下舞台上的樓梯,悠悠地對著觀眾席唱道。或許突然轉變的紅色燈光太迷幻,又或是台上演員放慢的動作,令我霎時懷疑:此刻的我,這齣劇,是不是一場夢?

 

走出大會堂劇院,夢與真實的分界仍舊模糊:AIA嘉年華的絢爛和尖叫聲,與沉默的維多利亞港,是夢還是真?沿著干諾道中走,不遠處的夏慤道曾聚滿佔領的人群,又曾籠罩著催淚的白煙,是夢還是真?

 

七十年代:夢一場

在《午睡》中,每個角色都面對著相同的現實:新市鎮代替了屋邨,醫療福利有明顯改善,旅遊和金融業發展蓬勃——七十年代如火如荼的學運和政治參與熱潮,連同他們曾擁有過的熱情與理想社會版圖,好似夢一場,夢醒,便發現自己被拋擲於八十年代的紙醉金迷。

 

現實之所以殘酷,往往因為它是夢的反面。故事發生在一間「奮鬥房」:淡黃的燈光,堆滿書的工作枱,只有一張沙發可供小憩。這個佈景符合了「拼搏」的想象,卻匯集了一班失敗者。曾活躍於學運的兄弟昊與曦,一個投身電影業,在迎合主流和新浪潮之間拉扯;一個流浪歐洲五年,無法適應香港的轉變,每日在沙發上午睡;樓上的藝術家Jacob,火紅熱潮時在外國留學,喜歡與藝文人辦派對,卻始終完成不了自己的創作;曾與昊針對時政筆戰的阿圖,不明所以地搞夢與潛意識的工作坊;還有曾用詩和文章書寫學運經歷的阿花,已擱筆,不時在樓梯上抽煙。面對無法掌控的時代變遷,每個人都選擇了截然不同的自處方法。相遇時,不同的價值觀碰撞,逐漸勾起當初的自我質疑,成為衝突的根源。

 

被背叛的時代現實與過去的拉扯

昊與曦的衝突最為明顯。當初曦投入火紅年代,是受昊影響,一同經歷無數討論會、街頭抗爭。當火紅年代的理想,被一句「經濟起飛」徹底抹去,兄弟二人都有被背叛的感受。對於背叛,他們作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。昊選擇復仇,進入電影圈成為金牌編劇,用前衛的思潮攻擊商業主導的主流文化;曦則突然失蹤,在歐洲自我放逐。

 

兩兄弟再相遇,都嘗試按捺回想當年的衝動,直至昊邀請曦一起寫有關阿嫲的電影劇本。曦發覺自己在午睡的夢境中能記起阿嫲口中的故事,便用夢中的情節作為創作藍本;昊認為這不過是天馬行空,獨自由五六十年代的歷史搜集著手。截稿前一晚,兩兄弟爭執不下,劇本仍未完成,焦慮的曦忍不住對昊說:「你根本寫唔到」。昊憤怒離開,醉醺醺地帶回一堆玩具,逼曦與他玩一場兒時的遊戲「打劍仔」。曦再三拒絕,昊突然拔出沙發旁的真劍,與曦對峙,將衝突推至極點。

 

掏出這把劍,也是掏出了隱藏多年的仇恨。昊常告誡曦:「要思考,就行入大富豪(當時尖東的豪華夜總會)思考。」但受限於資金、權力,連先選女主角還是寫劇本都無法作主,多年來他不得不在妥協和堅持之間遊走。與之相反,曦選擇的正是逃避與外界的拉扯。但令他感到諷刺的是:曦是成功的。對峙中,曦說公司老闆已接受自己的劇本,不過條件是將選角等權力交給昊。一個不斷逃避的人,反而能夠幫助主動迎接困境、一直掙扎的自己?

 

其實,這亦是他的自我質疑:究竟當初決定行入大富豪作出改變,是否只是一廂情願?如果同曦一樣逃避,是否能獲得更好的結果?另一方面,曦又何嘗不是認同了進入大富豪的做法?所以他才不再坐在尖東海傍望著大海,答應一起寫劇本,與老闆談判。最終,比劍的賭注是,回復五年前對方的選擇:昊贏,就要曦帶他去意大利永遠不回來;曦贏,就要昊一起完成劇本。原來,大家都認為對方的路,或比自己當初的選擇更好。

 

此刻:個人與歷史的割裂

昊與曦看似在整理個人的經歷,但最後發現無可避免地與七十年代的歷史糾纏。由此我認為編劇想處理的其中一個問題是,人無法脫離歷史而存在。我想捉住劇中一條象徵歷史的線索:「徐燕香」。下半場的一段幕間,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徐燕香隨著燈光的明滅出現、消失,不同的旁白開始敘述徐燕香的故事:「徐燕香五十年代由上海嚟到香港……」「徐燕香係一個紡織廠女工,佢放工之後會去中山公園……」「起先是一個接著一個讀,後來幾把聲音開始重疊,愈讀愈快,最後混為一片吵雜,再戛然而止。

 

被舞台音效震撼之於,我聽到歷史敘述的野蠻。每一句的主語都是「徐燕香」,從五十年代說至今,工作到日常,都沒有與其他人的交集。正如七十年代的關鍵字,「火紅年代」、「學運熱潮」、「國粹派」,哪一個不是抹去了昊與圖的筆戰、花的文章?為這段歷史發言的主體,從來不是劇中的角色,所以才會被拋擲至時代的斷層。而昊與曦正是在寫徐燕香劇本的同時,梳理自己的經歷與七十年代的拉扯,最終意覺彼此的衝突,相互坦白、理解。

 

但事實卻是,那段被昊與曦珍視的歷史,來到八十年代已是不可憶述的過去。對於出生在七零以後的人來說,歷史與他們是完全切割的。最好的例子,恰好是劇中兩個突兀的年青人:蕾與陽。他們是昊和曦的助手,吵吵嚷嚷地「跟大佬」,對曦的夢拍手叫好,被昊責問的時候手足無措。整齣劇中只有他們沒有進入七十年代的過去,不明白自己怎樣被拋擲於八十年代,所以他們無法理解「大佬們」為什麼而爭吵,為什麼不寫完劇本再吵。最終,電影公司等不及劇本,陽氣憤離開奮鬥房,蕾繼續幫Jacob抬畫板——於歷史中迷失,掩埋前人的經驗重頭再來,和我們很像。

 

後記

演後談中,導演陳炳釗講述了自己經歷的背叛。中三四時積極參與學運,直至一齊研究馬克思理論、提出激進行動的「領導」全部消失,他才恍然質疑:「點解一幫咁有理想的人最後會完全逃避?」 85年完成《午睡》初劇本後,開始進入電視台,「跟大佬」做思想前衛的文化工作者,但眼見身邊的人逐漸向流行的素材、商業利益妥協,他感受到藝術的第二重背叛。本已將此視為個人的創傷,決定將劇本封塵於抽屜,2014年的雨傘運動令他意覺:這是集體的創傷。

 

90年出世、參與過雨傘運動的觀眾即場分享了「被背叛」的共鳴:當時眼見不熱衷政治的同學都一齊上街,如今大家各自沉寂,有的出國,有的返回日常軌道,好像一切重未發生過。面對學運失敗的現實,若無法將我們的經歷扣連歷史敘述,剩下的只能是無知,和每年一次的紀(悼)念或不斷重複的「無力感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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